炮火轟炸下的國小 
攝影&文字:William Wang
拍攝地點:漁光村26年次白姓阿公

英年早逝的唐代詩人李賀,在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一共寫了二百多首詩,他的創作多半是把自己在路上所見所聞,和自身觀察體驗觸發的心得,隨筆記下來,此事後來在文壇上傳為佳話,稱之為「騎馬覓詩」。當現代人回顧歷史時發現,李密詩中許多人物和題材的紀錄,已成為現代人,了解唐代社會上市井小民生活的來源。
 
如果當時李密沒有把這些故事寫下來,當有一天我們在荒煙蔓草中,發現一所被雜草淹沒的學校,腐爛的校匾上寫著,創校於民國9年,廢校於民國95年。這80年歷史最終所代表的是什麼?看著長滿了雜草的操場時,我們仔細聆聽,是否聽到山村裡的讀書聲?是否聽到操場上的歡笑聲?然而這些都已不再了,如同校門口的那株台灣山櫻上盛開的花朵,從初生、綻開、燦爛、凋零到腐敗,如同春、夏、秋、冬四季的運行。人的命運何嘗又不是如此呢?
 
2006年9月6日
炮火轟炸下的國小
 
「阿公!去闊瀨國小阿擱哇久」阿公回過神來,轉過身看著我,這一向平靜的山裡,怎麼來了一個台語不輪轉的外地口音。而問路這一招通常都是我和村人接觸的第一步。接下來我就會把問題拉回我要問的事情上。
「你是不是漁光國小畢業的呀?」
「是啊」阿公一臉疑惑的回答。
「阿你幾年次的呀?」
「民國二十六年次」
「你可不可以說看嘜那當準唸書的情況」
「沒有啦,我只有唸到2年啦」
「為什麼?」
「阿日本人戰敗,每天美國飛機都從這裡飛過,去台北和基隆扔炸彈,那有人要讀冊」
「阿你這麼小就知道那是美國飛機哦」
「當然嘛知,上課上到一半,大家都嘛跑出來看」
「那美國飛機是銀色的,在天上飛時,天很藍,飛機看起來好亮,一批又一批從東方楣仔寮(後來的闊瀨)的方向飛起來,過一會,就會看到日本高射砲爆炸的黑煙一團一團像黑色的棉花,開滿了遠處的藍天。」
「後來,老師都走了」
「日本人走了後,國民政府到36年8月回來復校,教的東西都不同了,所以我就沒有讀了」
..................
阿公姓白,民國26年次,漁光國小唸到二年級輟學。
 
藉由他的口述,彷彿在山裡頭看到操場升旗台上飄揚著日本太陽旗,遠處有一片藍天和一群銀色的亮點,後來,亮點愈來愈大,最後銀白色鐵皮的美國飛機,由頭頂飛過,螺旋槳傳來具大的嗡嗡聲響。
 
一幕又一幕的畫面,在我眼前上映著。操場上的小朋友己無心上課,跑了出來,田間的大人們,竊竊私語的傳說著,那強大的日本國,即將戰敗給一個他們從來沒聽過的"美國"。小朋友心中對"美國"這個國家,產生了無比的好奇及興趣。這也反映在戰後的台灣社會和全亞洲國家,那種崇拜美國文化的情結。
 
阿公的輟學,歸咎於時代悲劇。唸到二年級,日本人走了,學校關閉。等待下一個新政府到來。村裡反正還有口飯吃,阿公不用唸書,是不會餓死的。但之前唸過的兩年日文,就不管用了。社會建立了新的秩序和新的價值觀。這樣的遺憾,使某些原來以日文為主要文字工具和知識階級象徵的人,頓時失去了依靠,他們必須重新適應一個新的語言和新的文化。這樣對時代變遷所遺留的怨憤,也成為後來這塊土地上閩南族群和外省族群間的難以癒合的傷口。
 
阿公平日很少下山去活動,但1991那年,在朋友的邀約下,他參加了1991年520老農大遊行。那是他唯一參加過的一場政治活動。他的政治色彩不濃厚,他說山裡面只能收到三家電視台,況且沒有第四台,但最近他已被台灣的政治弄的很心煩。我可以體會並理解他所說的煩。因為我們山下還多了第四台24小時的播放著。
 
當說到蔣經國先生時,他露出了敬畏及欽佩的眼神,阿公當年在台北當兵,他說當時訓練很嚴格。曾在閱兵典禮時見過老蔣一次。經國先生來到漁光國小的事,也是他首先透露給我知道的。他說當時產業道路還沒有開通,經國先生是坐直昇機降落在國小的後山上。但他記錯了,後來我再和其他村民求證這件事時,他們都說經國先生是在民國69年公路分段開通時坐車上來的。也許這是一個迷,但經國先生勤政愛民的身影,已深深的烙印在村民的心中,也成了家喻戶曉的佳話。
 
我問他,別家都種茶,但你為什麼不種茶?他說,人老了,想種些自己真正想種的東西。這裡原本是種水稻的,後來稻米不值錢,才改種茶。我現在所有看到那些石頭築成的階梯,都是當年種稻時留下來的。而打從他懂事以來,這些石垣駁坎就已都存在了。我問他:「那不是要從溪裡搬很多石頭上來嗎?」他笑我傻,他說當年祖先是從泉州來到這裡,因為來的比較晚,台北的平埔都有人開墾了,所以就沿著淡水河,上了北勢溪,最後到石碇再翻過山來到這裡。先民來這裡墾荒時,因為土地貧瘠,土裡很多石塊無法種植,所以就一邊犛田,一邊把土中的石塊堆成石垣駁坎,最後,人和大自然,就這麼和平的相處了下來,石頭不再是拌腳的石頭,它變成忠誠保育土壤護衛。
 
聽著他的描述,我深深體會高中時連橫,臺灣通史序中的一段課文「夫臺灣固海上之荒島爾!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至於今是賴。」我眼前所見,都是先民智慧及血汗的結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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