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ay 01 Sun 2011 17:34
  • 荒人


攝影&文字: William Wang
地點:信義路松勇路間小巷 2011/03/28


我斜躺在窗邊的一張沙發床上,窗外的陽光很好,看著沙發對面桌上的水壺。我想喝水,但伸手卻勾不著。我還不習慣叫人服侍我,於是伸長脖子張望著那壺水,在陽光之中,暗色的透明壓克力壺身,隱然自其內散射出柔弱而眩目的光茫,令人心生嚮往。

現在,我和它之間的距離,如宇宙中兩個恆星般遙遠,彼此雖日夜相依,抬頭相望;但在宇宙未爆炸,外太空沒有另一動力產生前,我們永遠都只是孤立太空的兩顆恆星,即便自身內部熔岩溢流,水深火熱,但外在的表象,依然是永恆的靜止。

我被這樣的情境所震撼,我從來沒去想過,有一天,當我不再是我自己身體的主宰者。

近年,腰痛宿疾一再復發,我覺得時運不濟,烏雲著頂。但一次又一次,卻又像老天和我開了玩笑似的,到後來都化險為夷,我越來越相信,上帝是站在我這邊的,甚至我就是自己的上帝。

或許這一天早晚要來的,只是比我的預期早了許多,但這次我真的癱了。我的下半身一動也不能動,我只能平躺在沙發上。任由那無止盡的疼痛,如同核震爆後的幅射波,一波又一波,從腰心襲捲到肢體的末稍。

這一陣子,反復的熱療、游泳、騎車、按摩...,本以為今年一月痛到幾乎無法走路的腰痛已獲控制,沒想到,不經意的一個彎身,就將我徹底打回原形,過去長久的努力,不過是在退潮的海灘上所築起的沙堡,短暫存在於下一次潮汐之間的幻影。

受傷後,我負著傷痛,努力的再次將它築起,當它由淺淺一坏沙土,漸成巨大沙堡,我陶醉在努力的成果中,堅信這次,不會再輕易傾覆。然而更大一波的浪潮,卻已悄悄來臨。 

我的腳指尖,由麻木成為劇烈的疼痛。

在受傷後接下來的三天中,我只能用一種奇特的姿勢入眠。這種奇特的姿勢,卻沒有固定的招勢。

有時要把一隻腳踢向空中或靠向牆上,有時要半趴著,將一隻腳踹向後方另一隻腳卻跪向前方。所謂入眠,也不過是短短兩小時的淺眠,當這個姿勢麻痺後,又再次被疼痛喚醒。後來醫生在開完刀後告訴我,生小孩的痛,都比不上椎間盤破裂壓迫神經根的疼痛。

我問他疼痛如何比較?他說嗎啡型止痛劑在你身上打了兩針都沒有效。我想起,那天,我是坐在病床上進入手術房的,在全身麻醉之前,我已打了兩針止痛針,但右半身依然受到腰痛控制,抽搐不止。護士在一旁安撫我,令我抱腿側臥,如同嬰兒在母體中的姿勢。吸入麻醉劑,不省人事之後,才漸放鬆緊縮的肢體。

我不知該慶幸自己不用生小孩,還是讚許自己能用這麼多種奇怪的姿勢,找到可以入睡的方法,一直忍痛到第三天的夜裡淩晨4:00。

原本買給母親的手推輪椅助行器,現在成了我懶以行動的唯一工具。前陣子,外勞休假,行動不便的母親硬要往廚房裡幫忙,被我斥責了一番。當時她惡狠狠的瞪著我,並用氣急敗壞顫抖的食指指著我。口中唸唸有詞。她的聲音很微弱,當時,我其實聽不見她說了什麼,她傷心的扶著這台助行器,蹣跚回到房裡休息,很長的時間,都不再和我說話。

也許那次傷心的詛咒真的生效了,不到一週的時間,我的報應就來了。

淩晨4:00,不會有人在這時候去看急診吧?但我真的撐不到天亮了,我已三天都無法躺平睡覺,如今只要能讓我安穩的睡著,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一個被連續審訊了三天的囚犯,不用屈打成招,也會俯首認罪,換來片刻的安息。

三百公尺路程,我分數次才走到,走累了,坐在輪椅上休息喘氣,望著街心的荒蕪和路燈下的長影。我心中更清楚了,這只是我第一次體驗老年後晚景的淒涼,爾後,我將會更多次在夜裡,獨自坐在街心,為了謀得苟延殘喘的性命,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一輛機車騎過,年輕人疑惑的看了我一眼,他不知半夜裡,是否該幫助這位獨自坐在助行器上的中年人。我望著由遠而近的燈光,正襟的坐直了上身,至少,我還擁有那最後的尊嚴,不用接受他人的憐憫和同情。

當這一天提早到來時,我才了解,此刻像我這種被全在界所隔絕的荒人,眼下所見的失落、荒蕪和孤寂,遠超乎生命經驗所能想像和理解。那不屬於正常人生範疇的部份。彷彿來自陰府的鞭撻,一吋一吋啃蝕我脆弱的靈魂。

 背景音樂--

Becoming George by Abel Korzeniowski  (A Single Man OST)

 

后記: 2011/04/18 腰椎再次受傷,已是這兩年來第8次受傷,這次完全無法再行動了。我經歷了不一樣的人生,也更洞悉未來人生的某些光景。


4/20日淩晨及深夜,兩度急診。4/22夜間門診,即安排住院,4/25日下午1:10入手術房,6:00出手術房,切除椎間盤破裂突出軟骨刺後,次日即可起身行動。4/27日出院,如今尚在復健中,不耐久坐。醫生說,這輩子兩件事不能再做,一是彎腰,二是搬重物。

在此感謝為本人手術的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神經外科鄭泳松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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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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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ovenlin
  • 這陣子忙著掙錢和照顧妻小,時光飛逝。
    看到您這篇文章,很令我震驚。
    幫不上您的忙,我願在夜裡為您祈禱,祝您早日康復。
    也請您 多保重。
  • 好久不見,時光飛逝,你和家人都安好吧?其實當我不能動的那一刻,我心中是很恐懼的。我當時想,時間能夠倒流就好了。謝謝你的問候,如今開完刀已可正常散步活動,今晚去拆線。畢竟,我還算運氣好。如今的顯微手術已很容易處理這一類脊椎神經問題。只是,平日好好保養,才是正道。你也多保重~

    willywan 於 2011/05/03 20:52 回覆

  • Forest Lin
  • 威廉久沒刊文,原來出了這麼件大事。
    和你同世代的我,這兩年也有相同的感受。
    青春就像某天有一個轉折,不經意就跨過去了。
    以前覺得10年、20年好久,其實不過一瞬間。
    以前可以揮霍健康的時光過去了,
    現在的每分每秒,都得小心地呵護著。
    威廉多保重~~
  • 好說,好說~呵呵~ 同學,我這次可算是真的跨了過去人生另一個轉折。每個轉折都不容易呀~ 這是人生中第一次手術,那天一不小心,發現鬢角長了根白髮。過去我可是從來沒有長過白頭髮的。一葉知秋,好一根白髮。是個驚喜,也是個轉折的記號。努力保養的身體,其實也是只中看不中用,40多年的老機器,你會覺得夠老吧?但人永遠不覺得自己老。至少我是一直不覺得的。呵呵~ 前一陣子,日子過得很平靜,人生的感言也就少了許多。我總覺得一切隨緣吧,不再嗜讀、嗜畫、嗜寫....日子平靜了許多。很高興見到你的留言和問候,你也請保重些。

    willywan 於 2011/05/03 20:54 回覆

  • Lu
  • Dear William
    願你今日的狀況已比昨日更好!
    信靠你所相信的上帝祈求祂釋放得以讓你的心靈得到自由與平安,
    這是我僅能給你的建議,並衷心希望你身體早日好轉,我也很樂意為你禱告!

    我白頭髮可多了呢!
    其實我早就覺得自己老了,但在心靈上仍然希望自己保持年輕,
    身體健康是最重要的,回想過去一段日子我的狀況也很糟也住進病房,
    但最壞的總還是會有過去的時候,深深了解你的心情,嗯!希望你樂觀一點,就不囉嗦了!^^"

    p.s.音樂非常非常好聽!
  • Dear Lu, 關於我的病情,暫時是沒有大礙,感謝上帝的垂憐,也謝謝你和所有為我代禱的朋友。保羅弟兄的背後有根刺,他三次求過主、叫這刺離開他,主說,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歡誇自己的軟弱,好叫基督的能力覆庇我---哥林多後書12章8,9節。我總是不服老,不服輸,上帝給了我聰明智慧的靈,完美的肉體。令我上山下海,體驗祂所創造的天地萬物,並藉由這肉身,讚頌這天地之大美。保羅弟兄何等了不起,當年為著猶太教的律法逼迫基督徒,後來為主所感召,而傳教於外邦。新約中有一半章節都來自於他所著。在哥林多後書12章8.9節中,可以看見主在他身上,有著更高的旨意。保羅不夠強嗎?他一人可抵十人用,但主還是要他看見,主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所以保羅更喜歡誇自己的軟弱,好叫基督的能力覆庇他。你應該能了解我所說的,當靈魂軟弱時,主就與我同在。祂用基督的能力覆庇我,我的靈魂得以完全。謝謝你的問候,歌很好聽,我也如此同感。祝福你~

    willywan 於 2011/05/15 10:10 回覆

  • 悄悄話
  • 悄悄話
  • ifan
  • 這首a single man裡的歌真好聽, 虧你還找出來, 聽著就讓人想起電影中的色調, 以及那淡淡的失落.
    手術後有恢復行動能力就好, 雖然日後生活上有許多約束.
    你有看過潛水中裡的蝴蝶這電影嗎? 人的身體真的在某個年齡之後就只會毫不留情地衰老, 即使我們非常努力, 也只能減緩衰老的速度而已. 還好, 隨著年齡的增長, 我們的心靈也越來越豐富. 身體畢竟只是讓我們探索這個世界的工具, 即使身體不方便, 有了豐富的心靈, 我們還是可以自在遨遊.
    說來有趣, 情聖Casanova整個人生豐富多彩卻從不耐煩從事一項真正的工作, 唯有過四十歲之後失去了風流倜儻的本錢才逐漸結束他漂泊的一生, 而之後因為他老年身體衰弱哪裡也去不了又被人瞧不起, 才拿起筆寫下他精采的故事, 爲的是讓自己能夠重溫年輕的時光, 結果這書在他死後成了名著. 人生真的很多事情都說不準.
    祝你健康.
  • 好久不見,日本地震那時,我常上你的格子,一方面知道你很平安,另一方面也知道些日本的情況。我其實很喜歡茱莉安摩爾,有一部電影叫愛情的盡頭(The End of the Affair),這是一部文學片,從這部電影開始喜歡她的,但她不挑戲,有的片子很爛她也接就是了,幾乎有她的片子我都看。 A single man 也是因為她的緣故才看的,電影原聲帶很棒,台灣沒有代理。凡看過這部電影的人,都會為電影中的背景配樂所感動。大量的口白,都是在這樣帶著一點落寞的的淒淒之聲中,如作者以筆寫在紙上寫下的親口告白,我看完很感動。柯林佛斯在這部戲中,相當有質感,我喜歡他穿上白襯衫,像雅痞也像學者。演技不用說,淋漓的表現了 a single man 內心深處的處境。我看過潛水鐘與蝴蝶,又是另一部感人的電影,當我只剩一隻眼能動時,那種心情,我漸能體會。當我手術完躺在床上,睡了6個小時沒法翻身,我了解那種自己沒辦法,但等待有人來幫忙的心情,什麼尊嚴都沒用,只能說是渴望和乞求。希望我在那一天之前,已寫下關於自己的故事。謝謝你分享情聖的故事,這個故事對我來說勝過問候和安慰,其實這是每個人都必經的路,人生是生老病死的組合,但生與死都只是瞬間,但老和病卻因人而比例不同。只希望等到那天病的時候,時間不要拖太長就好了。我也祝福你平安喜樂~謝謝你的問候^^

    willywan 於 2011/05/15 10:12 回覆

  • 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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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uckymiffy
  • after reading this... SHOCKED!
    dear dear bro. William, how are you right now? can't help asking again even tho your health is not as good as before. Yes, you're lucky. You don't have to raise a bb. My bb still wakes up several times during midnight. luckily i'm used to it. How great i m!! Sorry I rarely come to say hello coz it's not easy for me to use computer in Koashiung. I hate the tiny laptop!!

    Your writing proves only one thing. Health is beyond everything even financial problem !! 本人謹記在心~~


  • Dear Miffy,

    你還好嗎?好久不見了~
    我很幸運,如今已又再游泳了。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感覺,但我好像又漸漸忘了當時的痛苦,和不能動時的那種不自由。
    人總是過了喉嚨就忘了燙。看了你的留言,我在想?我該珍惜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但也想不出什麼事是現在做了,之後不能動就不會有遺憾的。
    對於有沒有遺憾這件事,我在這次病痛的經歷中。了解到,人永遠不可能沒有遺憾。目前只有保養好身體,不要讓遺憾發生。等到不能動了,再說只已沒有遺憾,那也是騙人的。沒有一個人,真正完成了人生所有的願忘,可以說自己沒有遺憾。其實人生而殘缺,只好不斷的追尋。
    我現在只好再繼續努力的充實每一天,假裝有一天,我一但不能動了,也沒有遺憾。其實這道題目,我已偷看到答案了。
    人在現世的盼望,每每成空。所以,上帝給我們一個死後不知的未來。也許在那裡,一切的答案才會揭曉吧?

    祝福,你謹記你留言的最後一句是真的,那才是真正沒有遺憾,你的身心靈都是自由的,才是沒有遺憾。我深深體悟~

    willywan 於 2011/06/26 13:56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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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uckymiffy
  • 跟中風無意識比起來,我很好很好。希望威廉大哥您也是,很好很好!!
  • 小妹,我很好很好,游泳讓我忘了去思考身邊的煩惱。如今我好愛游泳。謝謝你的關心~

    willywan 於 2011/10/20 11:20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