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文字: William Wang
地點:信義路松勇路間小巷 2011/03/28


我斜躺在窗邊的一張沙發床上,窗外的陽光很好,看著沙發對面桌上的水壺。我想喝水,但伸手卻勾不著。我還不習慣叫人服侍我,於是伸長脖子張望著那壺水,在陽光之中,暗色的透明壓克力壺身,隱然自其內散射出柔弱而眩目的光茫,令人心生嚮往。

現在,我和它之間的距離,如宇宙中兩個恆星般遙遠,彼此雖日夜相依,抬頭相望;但在宇宙未爆炸,外太空沒有另一動力產生前,我們永遠都只是孤立太空的兩顆恆星,即便自身內部熔岩溢流,水深火熱,但外在的表象,依然是永恆的靜止。

我被這樣的情境所震撼,我從來沒去想過,有一天,當我不再是我自己身體的主宰者。

近年,腰痛宿疾一再復發,我覺得時運不濟,烏雲著頂。但一次又一次,卻又像老天和我開了玩笑似的,到後來都化險為夷,我越來越相信,上帝是站在我這邊的,甚至我就是自己的上帝。

或許這一天早晚要來的,只是比我的預期早了許多,但這次我真的癱了。我的下半身一動也不能動,我只能平躺在沙發上。任由那無止盡的疼痛,如同核震爆後的幅射波,一波又一波,從腰心襲捲到肢體的末稍。

這一陣子,反復的熱療、游泳、騎車、按摩...,本以為今年一月痛到幾乎無法走路的腰痛已獲控制,沒想到,不經意的一個彎身,就將我徹底打回原形,過去長久的努力,不過是在退潮的海灘上所築起的沙堡,短暫存在於下一次潮汐之間的幻影。

受傷後,我負著傷痛,努力的再次將它築起,當它由淺淺一坏沙土,漸成巨大沙堡,我陶醉在努力的成果中,堅信這次,不會再輕易傾覆。然而更大一波的浪潮,卻已悄悄來臨。 

我的腳指尖,由麻木成為劇烈的疼痛。

在受傷後接下來的三天中,我只能用一種奇特的姿勢入眠。這種奇特的姿勢,卻沒有固定的招勢。

有時要把一隻腳踢向空中或靠向牆上,有時要半趴著,將一隻腳踹向後方另一隻腳卻跪向前方。所謂入眠,也不過是短短兩小時的淺眠,當這個姿勢麻痺後,又再次被疼痛喚醒。後來醫生在開完刀後告訴我,生小孩的痛,都比不上椎間盤破裂壓迫神經根的疼痛。

我問他疼痛如何比較?他說嗎啡型止痛劑在你身上打了兩針都沒有效。我想起,那天,我是坐在病床上進入手術房的,在全身麻醉之前,我已打了兩針止痛針,但右半身依然受到腰痛控制,抽搐不止。護士在一旁安撫我,令我抱腿側臥,如同嬰兒在母體中的姿勢。吸入麻醉劑,不省人事之後,才漸放鬆緊縮的肢體。

我不知該慶幸自己不用生小孩,還是讚許自己能用這麼多種奇怪的姿勢,找到可以入睡的方法,一直忍痛到第三天的夜裡淩晨4:00。

原本買給母親的手推輪椅助行器,現在成了我懶以行動的唯一工具。前陣子,外勞休假,行動不便的母親硬要往廚房裡幫忙,被我斥責了一番。當時她惡狠狠的瞪著我,並用氣急敗壞顫抖的食指指著我。口中唸唸有詞。她的聲音很微弱,當時,我其實聽不見她說了什麼,她傷心的扶著這台助行器,蹣跚回到房裡休息,很長的時間,都不再和我說話。

也許那次傷心的詛咒真的生效了,不到一週的時間,我的報應就來了。

淩晨4:00,不會有人在這時候去看急診吧?但我真的撐不到天亮了,我已三天都無法躺平睡覺,如今只要能讓我安穩的睡著,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一個被連續審訊了三天的囚犯,不用屈打成招,也會俯首認罪,換來片刻的安息。

三百公尺路程,我分數次才走到,走累了,坐在輪椅上休息喘氣,望著街心的荒蕪和路燈下的長影。我心中更清楚了,這只是我第一次體驗老年後晚景的淒涼,爾後,我將會更多次在夜裡,獨自坐在街心,為了謀得苟延殘喘的性命,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一輛機車騎過,年輕人疑惑的看了我一眼,他不知半夜裡,是否該幫助這位獨自坐在助行器上的中年人。我望著由遠而近的燈光,正襟的坐直了上身,至少,我還擁有那最後的尊嚴,不用接受他人的憐憫和同情。

當這一天提早到來時,我才了解,此刻像我這種被全在界所隔絕的荒人,眼下所見的失落、荒蕪和孤寂,遠超乎生命經驗所能想像和理解。那不屬於正常人生範疇的部份。彷彿來自陰府的鞭撻,一吋一吋啃蝕我脆弱的靈魂。

 背景音樂--

Becoming George by Abel Korzeniowski  (A Single Man OST)

 

后記: 2011/04/18 腰椎再次受傷,已是這兩年來第8次受傷,這次完全無法再行動了。我經歷了不一樣的人生,也更洞悉未來人生的某些光景。


4/20日淩晨及深夜,兩度急診。4/22夜間門診,即安排住院,4/25日下午1:10入手術房,6:00出手術房,切除椎間盤破裂突出軟骨刺後,次日即可起身行動。4/27日出院,如今尚在復健中,不耐久坐。醫生說,這輩子兩件事不能再做,一是彎腰,二是搬重物。

在此感謝為本人手術的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神經外科鄭泳松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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